马祖列岛和福建沿海的普通乡村一样，村头村尾有许多庙宇，祭祀各种神灵。马祖的学者很早就开始了对马祖民间信仰的研究，其中，北竿乡的小学校长王花俤的成绩较为突出。他因研究民间信仰，很早就与我有联系。这次到了马祖，他看到我就说：“徐教授到这里，一定要看一下芹璧村的青蛙神庙。”这是因为，在福建省，我最早研究青蛙神崇拜，早在1993年出版的《福建民间信仰源流》一书中，我就为古代福建的青蛙神崇拜写了一万多字，不过，彼时因所见不广，一直为找不到一座现实中的青蛙神庙而遗憾。王花俤君却在马祖列岛找到了青蛙神庙，所以，他大力向我推荐。 
 
　　芹璧村的蛙神庙附于天后宫之侧。天后宫位于芹璧村的半山腰，面向大海，俯抱村庄，视野广阔，站在庙前，可以看到远处的帆船。村民将天后宫建于此处，应当是为了保护出海的船民吧。当年的出海人总要在天后宫燃一把香后登船，安全返航后，又要到庙里叩谢妈祖保佑，天后在他们心中的地位由此可见。天后宫的右侧，有一座挨在一起的小庙，这就是青蛙神庙了。我问王花俤先生：“为何将青蛙神附于天后宫之侧？”他领我们看庙外的青蛙神之碑，其名为“天后宫铁甲将军立碑记序”，碑文中写道：青蛙将军祖庙原建于一万年前，后在明朝万历年间遭受破坏，庙宇废弃。恰逢天后召兵，青蛙将军应募为大将，跟随妈祖到北竿岛的鹤上芹璧村，以后在此显灵，成为本境之主。所以，青蛙庙内的横匾是：“本境大王”，这说明青蛙神在芹璧被视同于土地神一类的境主神，与民众的关系十分密切。碑文的文字有些地方不太通顺，应为当地村民所写。这类出自本村民众之手的碑文，在人类学上极受重视。因为，我们这些读书人看的书太多，每当看到一种民间信仰，就会很自然地将它与其他地方的神灵比较，有些我们认为是错的东西就不会写进去，这样反而不能反映村民对神灵的原始看法。而出自村民之手的碑文，虽说其文字不雅，但内容不走样，更能反映本村百姓对神灵的看法。这段碑文的末尾有些材料十分有意思。碑文说：“祖寺宫业莫遗忘，来年芹民境更佳。”这是要村民去找青蛙神的祖庙。其后，村民果真组织了“进香访问团”，誓要“定祖宫，游北京”。王校长告诉我，芹璧村的访问团后来在武夷山的六曲溪畔找到了青蛙神的祖庙。 
 
　　从信仰发展史来讲，青蛙神与古越人的信仰有关。《韩非子》一书记载，越国国王勾践出游时，曾遇到一只青蛙挡在车前，不肯退让，勾践很赞赏青蛙的勇气，便让车夫绕开青蛙。这一故事传开后，大家都知道越王重视勇士，纷纷前来投效。这一东周时代的故事反映了越人崇蛙的情结，古代福建的蛙神庙，实际上是越人崇蛙情结的神明化。   
　　现在所知的蛙神庙主要分布于闽江流域，以闽北最为兴盛。清代闽北的蛙神崇拜达到最高点，当时南平、邵武等地的官署，都有青蛙神的神位。咸丰年间在闽北做官的施鸿保，曾亲眼看到青蛙神与民众互动的故事。那是一天雨后，邵武府衙的官员在后园看到一只金线蛙朝大堂内跳来，他们便以盏盛白酒供青蛙喝，青蛙喝酒之后，两颊微红。周边的市民听说青蛙神显灵，都到府衙内看青蛙神，大伙静悄悄而过，生怕惊了蛙神。福州一带的蛙神信仰则以刘鹤龄最为著名。相传刘鹤龄生于明代初年，因吃了蛙精的内丹而成为蛙神。后来刘鹤龄大闹永乐帝的皇宫，迫使永乐皇帝下令祭祀蛙神，这是江南多有蛙神庙的由来。《闽都别记》一书还记载了他和家乡的“人面蛇精”不打不相识的过程。有趣的是，现存我省主要蛙神庙也与蛇神庙有一定关系。大家都知道南平樟湖镇有一个蛇神庙，多数人不知道的是：樟湖镇还有一个蛙神庙，祭祀它的村民不少。由于闽北地区保存了最多的蛙神信仰遗迹，所以，马祖芹璧村民在武夷山找到蛙神祖庙，也是理所当然的。
  
　　从南平的蛙神庙到马祖列岛上的青蛙神庙，其间相隔遥远。就我们的经验来看，福州地区也应当有蛙神庙，马祖岛上的蛙神信仰，应是直接从福州地区传去的，其中最有可能的是闽江下游区域。后来，我果然在福州也找到了蛙神庙。那是在仓山的一座小山上。该庙署名为“中龙境李厝山青蛙将军庙”，其地现为福州贮木场宿舍。前些年，由当地老人自行筹建。该庙的匾额与灯笼，都写明本庙为青蛙将军庙，2006年农历六月初十，当地老人还举行了“蛙神诞”祭祀。 
 
　　仓山蛙神庙的发现，使闽江流域现存的蛙神庙连成一条线，从武夷山到南平樟湖坂的闽江岸，再到福州仓山与马祖北竿岛，这不就是福建水上人家活动的线路吗？古代福建的交通全靠水路，来自武夷山下的小船顺流而下，将闽北的山产运到福州与沿海城市出售，而后将下游的食盐与鱼干运到上游，山区与沿海的贸易就这样繁荣起来。闽江上礁石众多，航行很危险，所以，水手与商人常要拜祭水神，青蛙将军便是他们祭祀的主要神明之一。马祖列岛青蛙将军庙的发现，说明当时闽江的水手与外岛之间也有联系，因而将其信仰带到马祖南竿岛上了。

　萍踪忆语　徐晓望